愈白:行官自南回,过吉州,得吾兄二过四日手书数番,忻悚兼至,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,伏惟万福。
来示云: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,此传之者妄也。潮州时,有一老僧号大颠,颇聪明,识道理,远地无可与语者,故自山召至州郭,留过数日。实能外形骸,以理自胜,不为事物侵乱。与之语,虽不尽解,要自胸中无滞碍,以为难得,因与来往。及祭神至海上,遂造其庐。及来袁州,留衣服为别。乃人之情,非崇信其法,求福田利益也。孔子云:“某之祷久矣。”凡君子行己立身,自有法度,圣贤事业,具在方策,可效可师。仰不愧天,俯不愧人,内不愧心,积善积恶,殃庆自各以其类至。何有去圣人之道,舍先王之法,而从夷狄之教,以求福利也?《诗》不云乎“恺悌君子,求福不回”。《传》又曰:“不为威惕,不为利疚。”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,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,况万万无此理。且彼佛者果何人哉?其行事类君子耶?小人耶?若君子也,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;如小人也,其身已死,其鬼不灵。天地神祇,昭布森列,非可诬也,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?进退无所据,而信奉之,亦且惑矣。
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,其亦有说。孟子云:“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,杨墨交乱,而圣贤之道不明,则三纲沦而九法斁,礼乐崩而夷狄横,几何其不为禽兽也!”故曰:“能言距杨墨者,皆圣人之徒也。”扬子云云:“古者杨墨塞路,孟子辞而辟之,廓如也。”夫杨墨行,正道废,且将数百年,以至于秦,卒灭先王之法,烧除其经,坑杀学士,天下遂大乱。及秦灭,汉兴且百年,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;其后始除挟书之律,稍求亡书,招学士,经虽少得,尚皆残缺,过亡二三。故学士多老死,新者不见全经,不能尽知先王之事,各以所见为守,分离乖隔,不合不公,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,于是大坏。后之学者,无所寻逐,以至于今泯泯也,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。孟子虽贤圣,不得位,空言无施,虽切何补?然赖其言,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,崇仁义,贵王贱霸而已。其大经大法,皆亡灭而不救,坏烂而不收,所谓存过一于千百,安在其能廓如也?然向无孟氏,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。故愈尝推尊孟氏,以为功不在禹下者,为此也。
汉氏以来,群儒区区修补,百孔千疮,随乱随失,其危如一发引千钧,绵绵延延,浸以微灭。于是时也,而倡释老于其间,鼓天下之众而从之。呜呼,其亦不仁甚矣!释老之害过于杨墨,韩愈之贤不及孟子,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,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。呜呼!其亦不量其力,且见其身之危,莫之救以死也。虽然,使其道由愈而粗传,虽灭死万万无恨!天地鬼神,临之在上,质之在旁,又安得因一摧折,自毁其道,以从于邪也!
籍、湜辈虽屡指教,不知果能不叛去否?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,惟增惭惧,死罪死罪!愈再拜。
译文
我由潮州调任袁州,路过吉州时,收到你二十四日的亲笔信,欣喜和惶恐之情同时涌上心头。不知道入秋以来您的睡眠和饮食情况如何,恭敬地祝愿您万福。
你来信说:有人传言我近来稍稍信奉佛教,这传播传言的人是胡说。我在潮州时,有一位老僧法号大颠,很聪明,懂得道理,偏远之地没有能和他交谈的人,所以就从山里把他召到州城近郊,留他住了十几天。他确实能超脱形骸,用道理自我克制,不被外物侵扰扰乱。和他交谈,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,但关键是他心中没有滞碍,我认为这很难得,所以和他有来往。等到到海上祭祀神灵时,就去拜访他的住处。等到我来袁州,他留下衣服作为分别的纪念。这只是人之常情,并非尊崇信奉佛教的教义,追求福田利益。孔子说:“我祈祷很久了。”大凡君子立身行事,自有法度,圣贤的事业,都记载在典籍中,可以效法、可以作为老师。抬头无愧于天,低头无愧于人,内心无愧于心,积累善行或恶行,灾祸或福庆自然会按照各自的类别到来。哪里有抛弃圣人之道,舍弃先王的法令,而跟从夷狄的宗教,来寻求福佑利益的呢?《诗经》不是说“和乐平易的君子,求福不做邪僻之事”。《左传》又说:“不被威势所胁迫,不为利益而内心愧疚。”假如佛教能给人带来灾祸,这也不是坚守正道的君子所惧怕的,何况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。况且那佛究竟是什么人呢?他的行为举止像君子呢,还是像小人呢?如果是君子,一定不会胡乱给坚守正道的人降下灾祸;如果是小人,他自身已经死去,他的鬼魂也没有灵验。天地神灵,明显分布、森然罗列,不是可以欺骗的,又怎么会让他的鬼魂在世间随心所欲地施展威风福佑呢?进退都没有依据,却去信奉它,也太糊涂了。
而且我韩愈不崇拜释氏而排斥佛教自有我的道理。孟子说:“现在天下所有人的主张不属于杨朱派就属于墨翟派。”杨墨两派交相惑乱,使得孔孟之道不能发扬光大,于是三纲沉沦了,九法败坏了,礼乐毁弃了,佛老横行了,人性堕落得几乎象禽兽一样。所以孟子又说:“能够反对杨墨学说的,都是圣人的门徒。”扬子云说:“从前杨墨学说堵塞言路,孟子著书立说,予以批驳,终于澄清了人们思想上的混乱。”杨墨学说盛行,孔孟之道废弃将近几百年,到了秦朝,尽灭先王之法,焚书坑儒,天下就大乱了。后来秦朝灭亡,汉朝兴起,将近百年,也不知道怎样发扬光大先王之道,过了很长时间才剔除了那条“挟书灭族”的法律,遍求圣贤经书,诚招儒学之士。虽然得到一些献书,但书缺简脱,圣贤经典十有二三失传了;饱学之士老的老,死的死,年青的儒生没有见到圣贤经典的全貌,不能详细了解先王的事迹,各自都把自己接触到的那部分经典奉为圣道,抱残守缺,固守一隅,尧、舜、夏、殷、周时期先圣们创立的王道从此被毁坏了。
自汉朝以来,众多儒生费尽心思进行修补儒家学说,可儒学已是漏洞百出、破败不堪,随着时局混乱而不断丧失其精髓,它的危险就像一根头发系着千钧重物,绵延不断,逐渐微弱直至快要灭绝。在这个时候,却有人在其中倡导佛教、道教,鼓动天下众人跟从它们。唉,这种做法也太不仁道了!佛教、道教的危害超过了杨朱、墨翟的学说,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,孟子没能在儒家学说尚未消亡之前挽救它,而韩愈却想在儒家学说已经败坏之后保全它。唉!这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,而且看到自身处于危险之中,也没有人来拯救他,只能以死明志。虽然如此,如果能让我的学说由我开始而粗略地流传开来,即使粉身碎骨也绝对没有遗憾!天地鬼神在上监视着,在旁边见证着,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,就自我毁弃自己的学说,去跟从邪说呢!
张籍、皇甫湜等人我经常提醒,不知是否能不背叛儒道。承蒙吾兄厚爱,只不敢苟同。惭惧无已,死罪死罪。韩愈再拜。
注释
忻吾:喜悦与惶恐。
眠食:睡眠和饮食。
释氏:佛姓释迦的略称。亦指佛或佛教。
语:话。
杨墨:指杨、墨的学说。杨朱主张为我,墨翟主张兼爱,是战国时期与儒家对立的两个重要学派。
斁:败坏。
乖隔:阻隔。
韩愈(768年-824年12月28日),字退之,河南河阳(今河南孟州)人,一说怀州修武(今河南修武)人 ,自称“郡望昌黎(今辽宁义县)” ,世称“韩昌黎”“昌黎先生”。中国唐朝中期官员、文学家、思想家、哲学家、政治家、教育家。秘书郎韩仲卿之子。元和十二年(817年),出任宰相裴度行军司马,从平“淮西之乱”。直言谏迎佛骨,贬为潮州刺史。宦海沉浮,累迁吏部侍郎,人称“韩吏部”。长庆四年(824年),韩愈病逝,年五十七,追赠礼部尚书,谥号为“文”,故称“韩文公”。元丰元年(1078年),追封昌黎郡伯,并从祀孔庙。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,名列“唐宋八大家”之首,有“文章巨公”和“百代文宗”之名。与柳宗元并称“韩柳”,与柳宗元、欧阳修和苏轼并称“千古文章四大家”。倡导“文道合一”、“气盛言宜”、“务去陈言”、“文从字顺”等写作理论,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。著有《韩昌黎集》等。
初岁元祚,吉日惟良。
乃为嘉会,宴此高堂。
尊卑列叙,典而有章。
衣裳鲜洁,黼黻玄黄。
清酤盈爵,中坐腾光。
珍膳杂遝,充溢圆方。
笙磬既设,筝瑟俱张。
悲歌厉响,咀嚼清商。
俯视文轩,仰瞻华梁。
愿保兹善,千载为常。
欢笑尽娱,乐哉未央。
皇室荣贵,寿若东王。
毖彼泉水,亦流于淇。有怀于卫,靡日不思。娈彼诸姬,聊与之谋。
出宿于泲,饮饯于祢,女子有行,远父母兄弟。问我诸姑,遂及伯姊。
出宿于干,饮饯于言。载脂载舝,还车言迈。遄臻于卫,不瑕有害?
我思肥泉,兹之永叹。思须与漕,我心悠悠。驾言出游,以写我忧。
我今寻阳去,辞家千里馀。
结荷倦水宿,却寄大雷书。
虽不同辛苦,怆离各自居。
我自入秋浦,三年北信疏。
红颜愁落尽,白发不能除。
有客自梁苑,手携五色鱼。
开鱼得锦字,归问我何如。
江山虽道阻,意合不为殊。
当年志意欲横秋,今日思之重可羞。
事到强图皆屑屑,道非真得尽悠悠。
静中照物情难隐,老后看书味转优。
谈麈从容对宾客,荐章重叠误公侯。
已蒙贤杰开青眼,不顾妻孥怨白头。
谷口郑真焉敢望,寿陵余子若为谋。
鼎间龙虎忘看守,棋上山河废讲求。
一枕晴窗睡初觉,数声幽鸟语方休。
林泉好处将诗买,风月佳时用酒酬。
三百六旬如去箭,肯教襟抱落闲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