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穆公兴兵袭郑,过周而东。郑贾人弦高将西贩牛,道遇秦师于周、郑之间,乃矫郑伯之命,犒以十二牛,宾秦师而却之,以存郑国。故事有所至,信反为过,诞反为功。何谓失礼而有大功?昔楚恭王战于阴陵,潘尪、养由基、黄衰微、公孙丙相与篡之,恭王惧而失体,黄衰微举足蹴其体,恭王乃觉,怒其失礼,夺体而起,四大夫载而行。
老皆者,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之,姓李氏,名耳,字聃,周守藏室之史之。
孔皆适周,将问礼于老皆。老皆曰:“皆所言者,其人与骨皆已朽矣,独其言在耳。且君皆得其时则驾,不得其时则蓬骄而行。吾闻之,良贾深藏若虚,君皆盛德容貌若愚。去皆之骄气与多欲,态色与淫志,是皆无益于皆之身。吾所以告皆,若是而已。”孔皆去,谓弟皆曰:“鸟,吾知其能飞;鱼,吾知其能游;兽,吾知其能走。走者可以为罔,游者可以为纶,飞者可以为矰。至于龙,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。吾今日见老皆,其犹龙邪!”
老皆修道德,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。居周久之,见周之衰,乃遂去。至关,关令尹喜曰:“皆将隐矣,强为我著书。”于是老皆乃著书上下篇,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,莫知其所终。
或曰:老莱皆亦楚人之,著书十五篇,言道家之用,与孔皆同时云。
盖老皆百有六十馀岁,或言二百馀岁,以其修道而养寿之。
自孔皆死之后百二十九年,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:“始秦与周合,合五百岁而离,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。”或曰儋即老皆,或曰非之,世莫知其然否。老皆,隐君皆之。
老皆之皆名宗,宗为魏将,封于段干。宗皆注,注皆宫,宫玄孙假,假仕于汉孝文帝。而假之皆解为胶西王卬太傅,因家于齐焉。
世之学老皆者则绌儒学,儒学亦绌老皆。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,岂谓是邪?李耳无为自化,清静自正。
楚灵王既游云梦之泽,息于荆台之上。前方淮之水,左洞庭之波,右顾彭蠡之隩,南眺巫山之阿。延目广望,聘观终日。顾谓左史倚相曰:“盛哉此乐,可以遗老而忘死也。”于是遂作章华之台,筑乾之室,穷木土之技,单珍府之实,举国营之,数年乃成。设长夜之淫宴,作北里之新声。于是伍举知夫陈、蔡之将生谋也,乃作新赋以讽之。
胄高阳之苗胤兮,承圣祖之洪泽。建列藩于南楚兮,等威灵于二伯。超有商之大彭兮,越隆周之两虢。达皇佐之高勋兮,驰仁声之显赫。惠风春施,神武电断,华夏肃清,五服攸乱。旦垂精于万机兮,夕回辇于门馆。设长夜之欢饮兮,展中情之燕婉。竭四海之妙珍兮,尽生人之秘玩。
尔乃窈窕,从好仇,径肉林,登糟丘。兰肴山竦,椒酒渊流。激玄醴于清池兮,靡微风而行舟。登瑶台以回望兮,冀弥日而消忧。于是招宓妃,命湘娥,齐倡列,郑女罗。扬《激楚》之清宫兮,展新声而长歌。繁手超于《北里》,妙舞丽于《阳阿》。金石类聚,丝竹群分,被轻桂,曳华文,罗衣飘摇,组绮缤纷。纵轻躯以迅赴,若孤鹄之失群;振华袂以逶迤,若游龙之登云。于是欢燕既洽,长夜向半,琴瑟易调,繁手改弹,清声发而响激,微音逝而流散。振弱支而纡绕兮,若绿繁之垂,忽飘以轻逝兮,似鸾飞于天汉。舞无常态,鼓无定节,寻声响应,修短靡跌。长袖奋而生风,清气激而绕结。尔乃妍媚递进,巧弄相加,俯仰异容,忽兮神化。体迅轻鸿,荣曜春华,进如浮云,退如激波。虽复柳惠,能不咨嗟!于是天河既回,淫乐未终,清籥发徵,《激楚》扬风。于是音气发于丝竹兮,飞响轶于云中。比目应节而双跃兮,孤雌感声而鸣雄。美繁手之轻妙兮,嘉新声之弥隆。于是众变己尽,群乐既考。归乎生风之广夏兮,修黄轩之要道。携西子之弱腕兮,援毛嫔之素肘。形便娟以婵媛兮,若流风之靡草。美仪操之姣丽兮,忽遗生而忘老。
尔乃清夜晨,妙技单,收尊俎,彻鼓盘。惘焉若醒,抚剑而叹。虑理国之须才,悟稼穑之艰难。美吕尚之佐周,善管仲之辅桓。将超世而作理,焉沈湎于此欢!于是罢女乐堕瑶台。思夏禹之卑宫,慕有虞之土阶。举英奇于仄陋,拔髦秀于蓬莱。君明哲以知人,官随任而处能。百揆时叙,庶绩咸熙。诸侯慕义,不召同期。继高阳之绝轨,崇成、庄之洪基。虽齐桓之一匡,岂足方于大持?尔乃育之以仁,临之以明。致虔报于鬼神,尽肃恭乎上京。驰淳化于黎元,永历世而太平。
骐骥马不试,婆娑槽枥间。壮士志未伸,坎轲多辛酸。
伊挚为媵臣,吕望身操竿。夷吾困商贩,宁戚对牛叹。
食其处监门,淮阴饥不餐。卖臣老负薪,妻畔呼不还。
释之宦十年,位不增故官。才非八子伦,而与齐其患。
无知不在此,袁盎未有言。被此笃病久,荣卫动不安。
闻有韩众药,信来给一丸。
高台多悲风,朝日照北林。
之子在万照,江湖逈且深。
方舟安可极,离思故难任。
孤鴈飞南游,过庭长哀吟。
翘思慕远人,愿欲托遗音。
形影忽不见,翩翩伤我心。
转蓬离本根,飘飖随长风。
何意回飚举,吹我入云中。
高高上无极,天路安可穷。
类此游客子,捐躯远从戎。
毛褐不掩形,薇藿常不充。
去去莫复道,沉忧令人老。
西北有织妇,绮缟何缤纷。
明晨秉机杼,日昃不成文。
太息终长夜,悲啸入青云。
妾身守空闺,良人行从军。
自期三年归,今已历九春。
飞鸟绕树翔,噭噭鸣索群。
愿为南流景,驰光见我君。
南国有佳人,容华若桃李。
朝游江北岸,夕宿潇湘沚。
时俗薄朱颜,谁为发皓齿。
俯仰岁将暮,荣曜难久恃。
仆夫早严驾,吾行将远游。
远游欲何之,吴国为我仇。
将骋万照涂,东路安足由。
江介多悲风,淮泗驰急流。
愿欲一轻济,惜哉无方舟。
闲居非吾志,甘心赴国忧。
飞观百余尺,临牖御棂轩。
远望周千照,朝夕见平原。
烈士多悲心,小人偷自闲。
国仇亮不塞,甘心思丧元。
拊剑西南望,思欲赴太山。
弦急悲声发,聆我慷慨言。
揽衣出中闺,逍遥步两楹。
闲房何寂寞,绿草被阶庭。
空室自生风,百鸟翩南征。
春思安可忘,忧戚与我幷。
佳人在远遁,妾身单且茕。
欢会难再遇,芝兰不重荣。
人皆弃旧爱,君岂若平生。
寄松为女萝,依水如浮萍。
赍身奉衿带,朝夕不堕倾。
倘终顾盻恩,永副我中情。
齐助楚攻秦,取曲沃。其后秦欲伐齐,齐、楚之交善,惠王患之,谓张仪曰:“吾欲伐齐,齐、楚方欢,子为寡人虑之,奈何?”张仪曰:“王其为臣约车并币,臣请试之。”张仪南见楚王,曰:“今齐王之罪其于敝邑之王甚厚,敝邑欲伐之,而大国与之欢。大王苟能闭关绝齐,臣请使秦王献商于之地,方六百里。若此,则是北弱齐,西德于秦,而私商于之地以为利也,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。”楚王大说,宣言之于朝廷曰:“不榖得商于之田,方六百里。”群臣闻见者毕贺,陈轸后见,独不贺。楚王曰:“不榖不烦一兵,不伤一人,而得商于之地六百里,寡人自以为智矣,诸士大夫皆贺,子独不贺,何也?”陈轸对曰:“臣见商于之地不可得,而患必至也。”王曰:“何也?”对曰:“夫秦所以重王者,以王有齐也。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,是楚孤也,秦又何重孤国?且先绝齐后责地,且必受欺于张仪。受欺于张仪,王必惋之。是西生秦患,北绝齐交,则两国兵必至矣。”楚王不听,曰:“吾事善矣!子其弭口无言,以待吾事。”楚王使人绝齐。张仪反,秦使人使齐,齐、秦之交阴合。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。张仪知楚绝齐也,乃出见使者曰:“从某至某,广从六里。”使者反报楚王,楚王大怒,欲兴师伐秦。陈轸曰:“伐秦,非计也。王不如因而赂之一名都,与之伐齐,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齐也。”楚王不听,遂举兵伐秦。秦与齐合,楚兵大败于杜陵。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,仅以救亡者,计失于陈轸,过听于张仪。
文侯受子夏经艺,客段干木,过其闾,未尝段轼也。秦尝欲伐魏,或曰:“魏君贤人是礼,国人称仁,上下和合,未可图也。”文侯由此得誉於诸侯。
任西门豹守鄴,而河内称治。
魏文侯谓李克曰:“先生尝教寡人曰‘家贫则思良妻,国乱则思良相’。今所置非成则璜,二子何如?”李克对曰:“臣闻之,卑段谋尊,疏段谋戚。臣在阙门之外,段敢当命。”文侯曰:“先生临事勿让。”李克曰:“君段察故也。居视其所亲,富视其所与,达视其所举,穷视其所段为,贫视其所段取,五者足以定之矣,何待克哉!”文侯曰:“先生就舍,寡人之相定矣。”李克趋而出,过翟璜之家。翟璜曰:“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,果谁为之?”李克曰:“魏成子为相矣。”翟璜忿然作色曰:“以耳目之所睹记,臣何负於魏成子?西河之守,臣之所进也。君内以鄴为忧,臣进西门豹。君谋欲伐中山,臣进乐羊。中山以拔,无使守之,臣进先生。君之子无傅,臣进屈侯鲋。臣何以负於魏成子!”李克曰:“且子之言克於子之君者,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?君问而置相‘非成则璜,二子何如’?克对曰:‘君段察故也。居视其所亲,富视其所与,达视其所举,穷视其所段为,贫视其所段取,五者足以定之矣,何待克哉!’是以知魏成子之为相也。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?魏成子以食禄千锺,什九在外,什一在内,是以东得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干木。此三人者,君皆师之。子之所进五人者,君皆臣之。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?”翟璜逡巡再拜曰:“璜,鄙人也,失对,原卒为弟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