涉园者,予兄己未觞槎庵来先生请名之者也。庚午构堂一、亭一、穿池二,余乐记之。

  予忆先生名时,众以为仅取诸“日涉成趣”之义也已。予能广其意,当不是乎止也。忆余十岁,兄十五岁时,读书园之前搴霞阔中,日爱园有七樟树,经纬之以桑柘,绮绾之以蔬果,幽旷若谋而成,高下咸得其所,谋为亭馆以居之。遂因其地势之幽旷高下,择其华木之疏密高卑,又非嘉木异卉不树也。一日而涉焉,或树一花木;一月而涉焉,又树一花木。一日而涉焉,或去一花木;一月而涉焉,又去一花木。至于其先必以为咸宜不改而植之,历十余年,枝干荣茂而可观,根本深固而不拔者,必树之去之,务与其地之相宜而止。为屋则楼阁、堂轩、廊窗、亭牖、露台、曲房,图画规制,凡数十改易,务与其树之相宜而始定。凿池则倏东倏西,随开随塞,变田成溪者十余度,务与其地与树之相宜而后成。此非涉之之久陈迹不留新意自启能若是乎哉?

  夫园,细事也,能作园,末技也,不日涉则弗能为,良学固可弗日涉乎哉?故日涉经史、涉古今,予愿从兄坐此园也。深惟其涉之之义,而细察其涉之之效,种德乐善,文章用世,朝夕孜孜焉,能如其精择迁改,动与时宜之为善也。然非日涉经史、日涉古今,能乎哉?予愿从兄坐此园也。

白草黄羊外,空闻觱篥哀。
遥寻苏武庙,不上李陵台。
风助群鹰击,云随万马来。
关前无数柳,一夜落龙堆。

  李疑者,居通济门外,闾巷子第执业造其家,得粟以自给。故贫甚,然独好周人急。金华范景淳吏吏部,得疾,无他子弟。人殆之,弗舍。杖踵疑门,告曰:“我不幸被疾矣,人莫舍我。闻君义甚高,能假我一榻乎?”疑许诺,延就坐,迅除明爽室,具床褥炉灶,使寝息其中。征医视脉,躬为煮糜炼药。旦暮置其手,问所苦,如侍亲戚。既而疾滋甚,不能起,溲屎污衾席,臭秽不可近。疑日为刮摩浣涤,不少见颜面。景淳流涕曰:“我累君矣。恐不复生,无以报厚德,囊有黄白金四十余两,在故逆旅邸,原自取之。”疑曰:“患难相恤,人理宜尔,何以报为?”景淳曰:“君脱不取,我死,恐为他人得,何益乎?”疑遂求其里人偕往,携而归。面发囊,籍其数而封识之。数日景淳竟死,疑出私财买棺,殡于城南聚宝山。举所封囊,寄其里人家。书召其二子至。及二子至,取囊按籍而还之。二子以半馈,却弗受,反赆以货,遣归。

  平阳耿子廉械逮至京师,其妻孕将育,众拒门不内。金陵俗,妇孕将产者为不祥,逆旅多不舍。妻卧草中以号。疑问故,归谓妇曰:“人孰无缓急,安能以室庐自随哉!且人命至重,倘育而为风露所感,则母子俱死,吾宁舎之而受祸,何忍死其母子乎?”俾妇邀以归产一男。疑命妇事之,如疑事景淳。逾月始辞支去,不取其报。

  人用是多疑,名士大夫咸喜与疑交。宋学士曰:“吾与疑往来,识其为人。疑姁姁愿士,非有奇伟壮烈之姿也。而其所为事,乃有古义勇风。是岂可以貌决人材智哉?语曰:举世混浊,清士乃见。吾伤流俗之嗜利也,传其事以劝焉。”

  盐政,固边计也。盐政之通塞,边计之虚实也。今天下称边计最急,盖数十年来,谋臣借箸计司持筹,曷尝不孜孜边计哉。而边计犹然虚也,则盐政之旧未复也。愚考国初置转运提举为鹾司,而淮之南北、浙之东西、长芦、河东、山东、闽、粤、蜀、滇,与夫盐井卫龙州司、雅州所、海北、灵州、西和、漳县,皆所谓产盐处也。煎有灶,贮有仓,课有额,行有方。当其时,岁召商开中,入粟实塞下,塞下粟无腾价焉,则边利也。今商自为办,而国不闻输将之费,士饱马腾,捍圉强固,则利国也。盖洪、永间,盐一引所输银八分耳,粟二斗五升耳,至轻也。所司开给无留行,商人旦输粟,夕受盐券,交于左筐盈于右,至便也。禁食禄之家,不得牟商利,一切请给,悉绝之。诸私鬻阻乱者,论死,至严也。灶丁给卤地、给草荡,额盐一引,给米一石。准以钱钞,复其杂役,至厚也。有余盐,则官自出钞收之。下以资灶户,上以揽利柄,至周也。盖国家鹾政,操纵有权,调度有法,公平正大,严密精详。商利而民亦利,国足而边亦足,称美善。已乃常股存积之设也,自正统中始也。常股七分以为常,而存积三分以待塞下之急。倍价开中,越次收支,是居货罔利,则非体也。乃输之不粟而银也,不之塞下而鹾司也,自度支叶淇始也。取目前之近利,忘久远之大计。遂至边储资于内帑,商迹绝于塞垣。卒然有警,仓皇召中,类多观望。即有至者,所入甚寡,坐令储蓄外空,则非计也。乃私窦之开也,自宏正间始也。或勋戚恩赐,或权幸请求,皆予以余盐。容其夹带,而复有各年未尽,名曰零盐;有掣余积堆,名曰所盐。以供权要之报中侵商,利亏国课,则非法也。乃商之困也,自守支始也。次同贯鱼,类同积薪,有数十年老死不得给至,令兄弟妻子代支者,则非便也。乃灶丁之困也,自总催始也。场荡归其并兼,盐课为其乾没,灶丁不过总催家一佣而已。分业荡然,丐贷为生,欲无逃亡,不可得也。乃额盐之滞也,自课重始也。彼一引所输银七钱五分,重矣。而且有配支、有卖窝、有科罚、有劝借,费殆不赀,是以盐价踊贵。而人竞趋私盐,欲正课无滞不可得也。乃私盐之行也,自不行钞法始也。钞法废,则县官何术以收余盐。余盐积,而无所售,则灶丁困。乃曰挟余盐者,绞。货私盐者,绞。将能行乎?行之,而必即灶丁枵腹以毙。不然,即为变行之,而不必欲余盐之利,不为奸人橐中装,不可得也。今者,江淮间盐徒高樯大船,千百为聚,行则鸟飞,止则狼踞。辄杀伤官军,近方见告矣。以今四方纲维不弛,徼察有加,焉犹曰如是?有如一方有警,如此曹者,乘变而横击,其何以弭之?故盐政之不修,愚恐其患不独边计,且移之社稷也。嗟乎!利弊之县,洞若观火,祖宗之法,觏若画一,藉令任事者深考而善提衡之,何有于区区之盐政哉。

曾参补衮扶红日,尚忆移衾赋小星。四十年来丞相柏,一枝留向北堂青。

小雨枫人长一尺,大雨枫人长一丈。女巫取得沉水薰,一夕枫人有精爽。

大妇持珠来,求子步迟回。小妇持钱至,问郎归尚未。

尊酒都门外,孤帆水驿飞。
青云诸老尽,白发几人归。
风雨鱼羹饭,烟霞鹤氅衣。
因君动高兴,予亦梦柴扉。

  明有陆公庐峰,于京城待用。尝于市遇一佳砚,议价未定。既还邸,使仆往,以一金易归。仆持砚归,公讶其不类。仆坚称其是。公曰:“向观砚有鸲鹆眼,今何无之?”答曰:“吾嫌其微凸,路值石工,幸有余银,令磨而平之。”公甚惋惜。盖此砚佳于鸲鹆眼也。

  西南山水,惟川蜀最奇。然去中州万最,陆有剑阁栈道之险,水有瞿塘、滟滪之虞。跨马行,则篁竹间山高者,累旬日不见其巅际。临上而俯视,绝壑万仞,杳莫测其所穷,肝胆为之悼栗。水行,则江石悍利,波恶涡诡,舟一失势尺寸,辄糜碎土沉,下饱鱼鳖。其难至如此。故非仕有力者,不可以游;非材有文者,纵游无所得;非壮强者,多老死于其地。嗜奇之士恨焉。

  天台陈君庭学,能为诗,由中书左司掾,屡从大将北征,有劳,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,由水道至成都。成都,川蜀之要地,扬子云、司马相如、诸葛武侯之所居,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,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,庭学无不历览。既览必发为诗,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,于是其诗益工。越三年,以例自免归,会予于京师;其气愈充,其语愈壮,其志意愈高;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。

  予甚自愧,方予少时,尝有志于出游天下,顾以学未成而不暇。及年壮方可出,而四方兵起,无所投足。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,极海之际,合为一家,而予齿益加耄矣。欲如庭学之游,尚可得乎?

  然吾闻古之贤士,若颜回、原宪,皆坐守陋室,蓬蒿没户,而志意常充然,有若囊括于天地者。此其故何也?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?庭学其试归而求焉?苟有所得,则以告予,予将不一愧而已也!

叶叶枝枝逐景生,高高下下自人情。
两梢直拔青天上,留取根丛作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