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圆顶方趾之民无数,要其归有二,曰无也,利也。人率知之,能言之。然试察其志之所分,与其途之所自,合则亦曰利而已矣,乌有所谓无者哉!
无有三,曰道德之无,文章之无,一艺一伎之无。古人吾弗能知,吾思夫今人之于无。以道德无者,人因其道德而无之乎?抑已因其无而道德者也?或市于朝,或市于野,归于厚实已矣。以文章无者,亭林顾氏所谓巧言令色人哉?负盛无招摇天下,屈吾身以适他人之耳目,期得其直焉,不赢则又顾而之它尔。以一艺一伎无者,其无细,今之君子不欲居,然亦百工之事也。吾益人而不厉乎人,尽吾力食吾功焉,斯亦可矣。顾伎庸术劣,抑人炫己以求自利者又何比比也?
徇私灭公,适己自便,此皆宋儒谢氏所谓小儒者也,利也。夫恒情所谓求利者有其具,农之畔,工之器,商贾之肆,此以其财与力易之者也。此之所谓求利者亦有其具,不以其财,不以其力,以其廉耻易之而已。诗曰:“不素餐兮”“胡取禾三百廛兮”“不狩不猎,胡瞻尔庭有悬貆兮”。古人盖以为诧矣?今何以恬然若无足深诧,且相与睨而艳之,恤恤乎恐彼之不如耶?廉耻之道衰,嗜利之心竞。意其弊必有受之者,而非斯人之谓哉?
邵阳魏子默深《海国图志》六十卷,成于道光二十二年,续增四十卷成于咸丰二年,通为一百卷。越二十有三年,光绪纪元,其族孙甘肃平庆泾固道光焘惧孤本久而失传,督匠重写开雕,乞余叙之。
维国家建中立极,土宇宏廓。东南尽海,岛屿星错,海道攸分,内外有截。西北穷山水之根,以声教所暨为疆索,荒服而外,大喻无垠,距海辽远。以地形言,左倚东南矣,然地体虽方,与天为圆,固无适非中也。以天气言,分至协中,寒暑适均,则扶舆清淑所萃,帝王都焉,历代圣哲贤豪之所产也。海上用兵,泰西诸国互市者纷至,西通于中,战事日亟,魏子忧之,于是菟辑海谈,旁撼西人箸录,附以己意所欲见诸施行者,俟之异日。呜呼!其发愤而有作也。
人之生也,君治之,师教之。上古君、师一也,后则君以世及而教分,撮其大凡,中儒西释,其最先矣。儒以道立宗,受天地之中以生者学之;释氏以慈悲虚寂式西土,由居国而化及北方行国。此外为天方,为天主,为耶苏,则肇于隋、唐之间,各以所习为是,然含形负气,钧是人也。此孟子所谓君子异于人者也。其无教者,如生番,如野人,不可同群。此孟子所谓人异于禽兽者也。释道微而天方起,天方微而天主、耶苏之说盛。俄、英、法、美诸国奉天主、耶苏为教,又或析而二之,因其习尚以明统纪,遂成国俗。法兰西虽以罗马国为教皇,其人称教士,资遣外出行教,故示尊崇,然国人颇觉其妄,聊以国俗奉之而已。今法为布所败,教皇遂微,更无宗之者。是泰西之奉天主、耶稣,固不如蒙与番之信黄教、红教也。佛言戒杀绝纷,足化顽犷,时露灵异,足慑殊俗。其经典之入中国,经华士润饰,旨趣玄渺,足以涤除烦苦,解释束缚,是分儒之绪以为说者,非天方所可并也。天主、耶苏,非儒非释,其宗旨莫可阐扬,其徒亦鲜述焉。泰西弃虚崇实,艺重于道,官、师均由艺进,性慧敏,好深思,制作精妙,日新而月有异,象纬舆地之学尤征专诣,盖得儒之数而萃其聪明才智以致之者,其艺事独擅,乃显于其教矣。
百余年来,中国承平,水陆战备少弛,适泰西火轮车舟有成,英吉利遂蹈我之瑕,构兵思逞,并联与国,竞互市之利,海上遂以多故。魏子数以其说于当事,不应,退而箸是书。其要旨以西人谈西事,言必有稽;因其教以明统纪,征其俗尚而得其情实,言必有伦。所拟方略非尽可行,而大端不能加也。
书成,魏子殁。廿余载,事局如故,然同、光间福建设局造轮船,陇中用华匠制枪炮,其长亦差与西人等。艺事,末也,有迹可寻,有数可推,因者易于创也。器之精光淬厉愈出,人之心思专一则灵,久者进于渐也。此魏子所谓师其长技以制之也。鸦片之蛊,痈养必溃,酒过益醒,先事图维,罂粟之禁不可弛也。异学争鸣,世教以衰,失道民散,邪慝愈炽,以儒为戏不可长也。此魏子所谓人心之寐患,人才之虚患也。宗棠老矣,忝窃高位,无补清时,书此弥觉颜之厚,而心之负疚滋多,窃有俟于后之读是书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