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载知经几暴秦,山中惟说避秦人。
仙源错引渔舟入,恼乱桃花自在春。

  同里张君以书来谓濂曰:“壬辰之秋,兵发中原,大江之南,所在皆绎骚。时惟伯嘉纳公持部使者节莅浙东,慎简群材,官而任之,以保障乎一方。余虽不敏,公不以为无似,俾摄录事判官。判官职在抚治一城生聚,凡其捍御绥辑之策,不惮昼夜而勤行之,以酬公知遇之万一。然节宣之功不加,日积月深,以劳而致疾。

  疾之初作,大热发四体中,继之以昏仆。迨其苏也,双目运眩,耳中作秋蜱鸣,神思恍惚,若孑孑然离群而独立,若御惊飙而游行太空,若乘不系之舟以簸荡于三峡四溟之间,殊不能自禁。闻丹溪朱先生彦修医名徧四方,亟延治之。先生至,既脉曰:‘内摇其真,外劳其形,以亏其阴,以耗其生,宜收视返听于太虚之庭,不可专藉药而已之也。’因属其高第弟子贾君思诚留以护治之。

  贾君即视余如手足之亲,无所不致其意:虑余怒之过也,则治之以悲;悲之过也,则治之以喜;喜之过也,则治之以恐;恐之过也,则治之以思;思之过也,则治之以怒。左之右之,扶之掖之,又从而调柔之。不特此也,其逆厥也,则药其涌泉以寤之;其怔忡也,则按其心俞而定之。如是者数年,不可一朝夕离去。宁食不鲜羞,衣不裼裘,何可一日以无贾君?宁士不鲁邹,客不公侯,何可一日以无贾君?余疾于是乎告瘳,而贾君有功于余者甚大矣!子幸赐之一言,多贾君之善,而昭余之不敢忘德于贾君,不识可不可乎?”

  余读张君之书,重有感焉。世之为民宰,饱食以嬉,其视吾民之颠连,漠然若秦越肥瘠之不相维系,非惟不怜之,又盬其髓、刳其膏而不知止,孰有如张君勤民成疾者乎?

  世之医者,酬接之繁,不暇雍容,未信宿辄谢去,至有视不暇脉、脉不暇方而不可挽留者,孰有如贾君调护数年之久而不生厌者乎?是皆可书。余方执笔以从文章家之后,此吾之所以为重有感也。

  虽然,今之官政苛虐,敲朴椎系,惟日不足,我民久矣困于涂炭。我瞻四方,何林林乎?州邑之间,其有贤牧宰能施刀圭之剂以振起之者乎?设有是,余虽不敏,犹能研墨濡毫,大书而不一书也。是为序。

  孔明传令,教“将旌旗尽皆隐匿;诸军各守城铺,如有妄行出入,及高言大语者,斩之!大开四门,每一门用二十军士,扮作百姓,洒扫街道。如魏兵到时,不可擅动,吾自有计。”孔明乃披鹤氅,戴纶巾,引二小童携琴一张,于城上敌楼前,凭栏而坐,焚香操琴。

吴宫麋鹿走,西子尚凭栏。
不逐五湖去,浣纱溪自寒。

预知百卉尽,寄影紫云英。
天外无幽草,梅花结古盟。

  天河之东有织女,天帝之女也,年年机杼劳役,织成云锦天衣。天帝怜其独处,许嫁河西牵牛郎,嫁后遂废织衽。天帝怒,责令归河东,许一年一度相会。

  涉秋七日,鹊首无故皆髡,相传是日河鼓与织女会于汉东,役乌鹊为梁以渡,故毛皆脱去。《月令广义》

春欲去,如梦一庭空絮。墙里秋千人笑语,花飞撩乱处。
无计可留春住,只有断肠诗句。万种消魂多寄与:斜阳天外树。

阴阴日欲暮,迢迢春望稀。
野色吹寒立,林鸦逆雨归。
孤城还麦秀,白首且花飞。
临路长杨袅,前朝今是非。

寂历秋江渔火稀,起看残月映林微。
波光水鸟惊犹宿,露冷流萤湿不飞。

  余稚年闻人谈临安之胜,未尝不神跃欲往。万历癸丑,余始弱冠,即欲裹三月粮,作畅游计。迩来十有一年,时结梦想。岁癸亥,往贺武陶叔正旦,叔抚余言曰:​“子夙有武林之兴,今年秋,当偕子往。​”余欣然敬诺。及秋光将晚,方念前约,闻叩门甚急,叔遣长须来召我矣,即束装赴之。是夜,宿君宰弟之酿花书屋,时九月十一日也。

  十二日 午,自胥江解维,晚抵吴江。登长桥,坐垂虹亭,烟波十里,归雁数行。高歌白石词一阕,乃还舟。同游者,张君茂之、武陶叔、冲如仲兄、君锡弟。

  十三日 泊醉里。

  十四日 至斗门,游本觉寺,入三过堂,谒东坡像,读壁间题句。晚宿崇德。

  十五日 晡时,至唐栖。维舟闲步,遇孙芳谷者,年可十八九,丰姿态度,潘宋不是过,心虚口慧,儒雅风流。惜萍水暂逢,不获与订交也。

  十六日 进北新关,游香积寺。

  十七日 抵西湖。湖在城外,所谓明圣湖也。又名金牛,昔有金牛涌现湖中。假馆于片石居,即出闲步。上断桥,坐石阑四望,略识湖山真面,其乐已不可支。强还寓,寓中轩榜曰“一碧万顷”​。轩外有池,池外即湖。凭阑远眺:颓然其前者,雷峰也;孑然当湖之中者,湖心亭也;屹然对峙者,南北峰也;楼阁参差望之如锦屏者,吴山也;历历如雁齿者,郡城也。湖光滉漾,乍晦乍明,波皱微风,霞横夕照。游人渐稀,童子陈设酒馔,呼卢浮白,月上东林,既醉而卧。

  十八日 游昭庆寺。佛相庄严,殿宇雄壮,洵名刹也。

  十九日 过断桥,至孤山,谒和靖先生祠。高风清节,犹可景仰。宋梅三百树,今放鹤亭下,疏影仅留数本。次又入内臣孙公祠,以内臣而欲附和靖,吾叹其不知量也。转谒岳忠武祠,瞻拜间,觉忠义之气,凛然如生。祠左即墓道,人云:​“树枝皆南向。​”视之信然。有二铁像跪草中,乃奸桧夫妇也。经九里松,虬枝古干,十不存一。进天竺,礼大士,觅其形胜,青山层叠,四面环抱,堪舆家以为藏灵聚秀之地,非大士莫能当之。至中竺、下竺,龙象庄严,亦宏丽,其形胜不及上竺。下竺有三生石,上有圆公洞。圆公,即圆泽大师也。洞前有草庵,庵外有“十面灵涛石”​,玲珑诡异,不假椎凿。过此则飞来峰。其中洞石不一,曰通天,曰罗汉,曰隐仙,势类悬崖,形如翻浪,实难名状。峰下横跨小桥,冷泉潺潺然。泉上冷泉亭,翼然而飞。偃仰其间,清风时来,幽鸟数声,令人尘想都尽。由此上韬光,径路逶迤,山形耸拔,竹阴蒙密,清泉从竹里宛转而下,水石相搏,琅琅作金玉声。到此佳境,耳清目爽,不复知有登顿之劳。良久,至庵,庵前有一小轩,湖光江濑,近在席前。方丈后有金莲池,产金莲,僧云:​“唐韬光禅师手植。​”禅师诗云“惟能引水种金莲”是也。四五月始花,形如黄金小钵。

  二十日 登餐霞阁。阁凌峭壁之上,为韬光庵别室。其下有降龙池,伏虎石存焉。时红轮出海,云霞绚彩,五色变幻,喷薄无际,诚奇观也。已而下界鸡鸣,阳光渐满大地,乃归庵。由僻径造能仁堂,后有维摩洞,寂然如隔人境,养生者之居也。午饭罢,上北高峰,其巅有五圣殿,凭高眺远,会稽诸山,历历可数。武林小于弹丸,之江细若衣带。游目天表,不知端倪,恍疑此身已入霄汉。还游灵隐寺,虽古刹,无足多者,寺外包园,亦过盆中景耳。寻呼猿洞于荒蓁中,僧云:​“中可通西蜀,有异僧呼二猿于此。​”余漫应之。复访李峋嵝,但其名存而亡。是夜,仍宿韬光。

  廿一日 至集庆寺。寺当天竺通衢,左文昌,右真武,士女往来,多集其门,故称小天竺。寺之四房僧月轩绍庵者,以吾家为檀越,凡来杭必寓此,而彼亦不忘旧惠,因留饮,颇丰。出佛骨相示,其说近荒诞,其物涉妄幻,姑置弗论。然释氏尝借此以启愚夫愚妇之善心。不无小补于世耳。又出宋理宗画像,天姿丰厚,眉宇英爽,偏安一隅,享国四十馀年,徒事宴游,良可深叹!过傅家园,茅屋数椽,清流一而已。经雷殿至玉泉,其池方广数丈,澄澈见底,蓄鱼百数十,有红白青黄诸色,奇形异状,小大不一。有人顶筐唤卖饼饵,好事者买以投之,翔跃争啖。老衲作礼,美其名曰“斋鱼”​。复游灵峰寺。寺外有圣泉亭,绕亭皆大竹,竹下流泉出焉。自成小小蹊径,游人聊可息足。从寺左上窝石峰,路窄甚,乱石倾欹,艰于行步。天气乍暖,解衣盘薄,移时乃进。忽遇石梁,陡起数丈,下临深谷,逡巡不敢上。梁之侧,小庵在焉,柴扉半启,秋菊绕阶,老僧抱瓮灌花,讯路所由,指示小径,得至窝石。舍利佛塔不甚高,可望湖上诸山。后有紫云洞,石壁嵌空,若神工鬼斧所成。入其内,寒气凛然。有石梯可上。有小石门,内一石楼,镌石作大士相坐其中。洞中有洞,奇外之奇也。复行半里许,有金谷洞,已为沙土壅塞。及过无门洞,竹篱低绕,翠柏阴森,殊可人意;惜盖以夏屋,遂失幽邃之趣。

  廿二日 信步苏堤,过龙王庙。庙后有钓鱼台。鸥鹭群飞,山水一碧。茂之曰:​“对此佳景,顾安所得酒以赏之!”余使童子还,携酒榼,布席台畔,酣畅而起。过六桥,上法相寺,乔松夹路,修竹拂云,迤逦入寺。寺为定光佛涅槃道场,其蜕尚存。万年缸、锡杖泉,皆其遗迹。家仲兄奇之,余曰:​“尝闻一茎草可化丈六金身,佛氏神幻,固有如此者。​”相率往拜于少保墓。少保当英庙蒙尘之际,定大难,安社稷,其功当与寇莱公澶渊之役争烈。景仰孤忠,复悲罹害。低徊再三,仍由六桥返。

  廿三日 晨钟初歇,披衣启户,薄云飘忽,细雨溟濛,湖光山色,不甚分明,模糊之中别有妙趣。茂之方浓睡,余抚其背曰:​“黄粱熟矣,何尚蘧蘧然耶?茂之摩挲双眼,一笑而起,不暇束带,倚户延望,啧啧称奇,曰:​“此真米家泼墨法也。​”既而叔父至,仲兄以告,叔父亦云然。相与读画久之。童子汲清泉,品龙井明前茶,又试武夷,余终推龙井第一。弈棋四局,呼酒小饮,击箸曼歌,再歌再饮,座中无不醉者。醉后凭栏纵目,云开雨止,夕阳在山,湖中歌舫纵横,急弦繁管,断续未歇。俄,灯火已上,若流萤风中不定,漫成一绝,云:​“千山落日暮烟曛,无数笙歌水上闻。借问萧郎今夜泊,纷纷灯火隔溪云。​”

  廿四日 请于叔父曰:​“白沙未干,六桥苔滑,曷若泛小艇,揽湖南之胜?​”叔父首肯。呼童子买舟,舟名“嬉春小社”​,王姓长年主之。既而霁色开朗,湖光潋艳,携酒登舟,推窗四望,山色明净如新沐,珠宫绀宇,金碧重重,白云红树,高下互映。舟次湖心亭,亭当水中,前南屏,后郡城,左孤屿,右云居,诸景瞭然,尽萃此亭。此亭亦甲观也。登眺既久,舟中壶觞已具,盘馔罗列。剧饮既酣,移舟访藕花居,不得见。龙钟一叟,扶杖来,就问之,三问乃应,指芦狄丛中曰:​“此即藕花居址也。​”噫!芙蓉之国,化为烟莽之墟,亦已久矣,予为之愀然。泊长桥,上雷峰塔,游净慈寺,礼五百罗汉像,各具异相。殿后有藏经台,台后有永明塔,即永明禅师藏真处。左有居然亭,侧有小洞,石如莲花,名莲花洞。出访小蓬莱,乃贞父先生名园也。先生闭门谢客,不获一见丰采,怅望久之。还舟,洗盏更酌,薄暮而归。

  廿五日 仍招王氏“嬉春社”​,游里湖,登鹤亭,旋泊西泠桥。舍舟登岸,步入西村,隔岸望孤山之后,朱栏傍水,翠幕垂窗,古楼覆屋,小艇系门,余乃悦其幽寂,呼舟对渡,果佳境也。继至大佛寺,殿宇不存,大佛巍然瓦砾中,遭秦劫矣!

  廿六日 联步上宝石山,一石横亘数十丈,大似虎阜千人石。又有垂云石,一勺泉,泉左为天然图画。再上为宝叔塔,窄径荒凉,古殿圮败,不堪寓目,遽欲返。僧曰:​“其后尚有胜地可游。​”予从之,见刻石,为雪达太子像,形容奇古,箕踞巉岩之上,与落星石相对。旁有径,甚隘,互相扶曳而下。峭壁如屏,与云相接,苔藓斑驳,树木虬蜷。过此即纱帽峰,螺旋而上,至初阳台。惜早游五日,未能看日月并升也。径山天目诸峰,隐隐可见。还至葛岭朝阳阁,凌空而起,傍倚峭石,凭虚远眺,江上客帆,湖上游舫,仅如一叶。叔父曰:​“此阁可称绝胜,宜为贾浪子宰相所据。吾已谋斗酒,佐济胜具。​”皆起谢。举酒劝酬,临风舒啸,日暮下山。

  廿七日 霜降。入城,止臬署前,看迎旗高牙大纛,坚甲明盔,舞风耀日,人强马壮,部伍严整,军容肃然。浙省大地,自是不同;若吾苏,直儿戏耳。

  廿八日 既盥栉,焚香啜茗,清兴悠然。叔父曰:​“数日遨游,略尽南北之胜;今日宜对湖山清话,以节劳顿。​”仲兄与茂之举钱王雄略,宋室偏安,遗闻逸事,凭吊古今,浩然兴叹。

  君锡弟问湖上之游,何时为佳。余曰:​“雨奇,晴好,西子固‘淡妆浓抹总相宜’也。昔人有“晴湖不如雨湖,雨湖不如月湖,月湖不如雪湖”之语,安得勾留一载,以践四时之游乎!”叔父若不闻也者,颓然而卧,梦以游之。各适其适,同乐其乐,此亦胜游之馀事耳。午后,步至望湖亭,正与湖心亭相对。亭下停泊湖舫,雁接蝉联。俄而长风从朔方来,飞云疾于奔马,南北诸峰,或隐或现,湖中白浪顿高数尺,俨如滚雷,又一异境。归寓,小饮,拥衾成寐。

  廿九日 雁声如橹,霜叶半醉,已是初冬景色。寓后有吴二娘者,青楼中乔楚也。向居毘陵,色艺绝伦,余欲招之,请于叔父曰:​“有一妙人能容劝酒乎?​”叔曰:​“何伤!文人韵事,吾亦不惜白首与红颜共醉也。​”二娘闻命即至,浅妆浓抹,无限风情,颦眉低唱,愈增妩媚,不识比当日苏小何如?酒阑,叩所自来,知其从朱公子游,不得如约,羁滞于此。谈未终,侍婢趣之归,遂去。赠以一绝:​“烟水湖头画掩扉,重重啼恨泾罗衣。芳心欲诉无人诉,空向东吴几度飞。​”

  三十日 登过溪亭,亭为东坡先生建,内供先生像。过片云亭,对亭一石,高数仞,孤秀挺拔,名曰片云。石度略彴,有观音洞。至龙井寺,石高井深,不盈十尺,大旱不竭,中蓄二鱼,重可数十斤,长可如人。泉从井溢出,在山泉水本清也,由屋下流于外,经玉泉入于湖。上风篁岭,上有万丈泉。异石奇峰,累累然作奔狮舞象、飞鸾浴鹄之状。昔米南宫拜石,称石为“石丈”​。若此诸石之奇,米颠见之当更何如也。至猎户村,山形如夹城,前后有门,居人出入其间。过此为新庵,庵下石壁崚嶒,俨如屏障。庵后有石磴,九曲而上,一亭当半道,额曰“松关十笏”​。坐亭出,但闻松风谡谡,天籁自鸣,令人洒然意远,遂成一律:​“转径探幽谷,山阿结数椽。松涛云外响,竹浪涧中翩。万树来秋色,千山接暮烟。悠然尘不到,处处可参禅。​”庵僧设茗果供客。一老僧年可八十馀,貌清癯,神采焕发,跏趺于中,谓余曰:​“下庵颇幽,曷往游焉?​”遂使沙弥前导。古洞为门,悬崖作壁,中构小屋三间。后一石亭,亭直上,凑合无痕。下一台,可容二三席,曰石围屏。侧有小轩,悬古画一幅,瓦炉一,竹榻一,蒲团一,深邃幽阒,真仙境也。寻少憩石,一名梨花座,对杨梅岭,梨花盛时,一望如雪,故名。稍转,即烟霞洞,前有烟霞亭,下有烟霞寺。又有象鼻峰、佛手岩,虽见一斑,终属下乘。过石屋洞,惜外无精舍,便觉孤寂。入高丽寺,登转藏塔而归。

  十月初一日 再谒大士,复游飞来峰,小酌于冷泉之密因阁。

  初二日 风日和暖,盖小春气候也。命童子煮佳茗,脱山栗,肴洒杂陈,将作望湖计。适吴二娘遣小鬟来言,女郎不日东归,欲与诸郎君言别。而二娘已冉冉至,乃命酒壮其行色。虽言笑温柔,常以流落风尘,不遇佳偶为恨,略饮数杯,洒涕辞去,余亦为之欷歔不已,盖无情被有情恼也。

  初三日 自钱塘门外沿湖而行,由里万松诣至圣书院,并谒四贤祠,上凤凰山。北有见湖亭,荒芜已久,石刻数字,漫漶不可辨。穿小径,摄衣缘崖而上,始达御教场。有将台,台前有排牙石。钱江带其南,西湖绕其北,郡城环其东,富春峙其西,真天府之国也,钱王安得不于此耀武哉!后有小庵,人迹罕至。观八卦田。下坡,有犀牛石、月牙洞,石上劖“无影相”三字。前有跃云石,其状如云梯,级而上,至圣果寺,可望江,雅秀仿佛灵岩。拂石而坐,清风落袖,岚气袭人。其左石上刻“忠实”二大字,宋思陵笔也。又有忠实亭,在通明洞之前,又有“凤山”两大字,宋人王大通书。过天门洞,近洞有听讲石、天梯石。再上有许僧泉,上有石窝。再上为白玉宫,墙外列鼎狮香象二名,色莹润,望之如琼楼玉宇。转入归云洞,云雾迷濛,幽寂过甚,不堪久留。以上数处皆幽深僻远,游人所不到,惟寒烟衰草,蒙羃蔓延,山禽野兽,悲啸哀鸣而已。然其境自佳,故历览殆遍,虽险隘不顾也。欲再进,而绝嶂当前,乃还。后登醉卧石,至懒耕禅师塔院,进凰山门,出钱塘门而归。

  初四日 吴二娘还毘陵。叔父曰:​“吴姬今日东归,可联骑出郭相送。​”及至郭外,而姬已在舟矣,颦翠蛾作惜别语,淫淫泪下,若梨花带雨,安得不使人怜爱。因赠以诗云:​“武林门外送行舟,万种离情逐水流。今夜月明何处泊,天涯回首不胜愁。​”姬谢曰:​“既蒙雅爱,更辱新词,后会如期,方不负此日耳。​”舟子催解维,送者皆登岸,风便帆轻,红颜随流水逝矣。

  初五日 居停主人曰:​“山之北,曰古荡,颇饶幽致,诸君搜奇选胜,宁独遗此耶?​”叔父曰:​“噫,吾几忘之。​”命童子具早餐,乘肩舆,过松木场,不十里而至其地。溪光荡漾,沿溪皆葭荻,微风乍来,飞花若雪。秦望、法华诸山,围若屏障,出入非小舟不可。舍舆鼓楫而前,约里许,抵岸。鱼庄蟹舍,山市烟村,林林在望。临水一茅庵,登其楼,四面可远眺。鸥眠沙渚,雁集平芜,菱歌渔唱,若相和答。领此一段野趣,恍然如在元人渔乐图中。庵僧供茗饮,蔬食精洁,鲜美纯胜肥脓。余尚欲遍游墟落,见鸦翩夕照,溪界寒烟,山色迷离,冥冥欲暮,乃循旧路而归。归寓,漏下二声矣。

  初六日 熟睡至午方起。浓云密雨,山色空濛,湖波不定,歌舫寂然。余亦偃息终日。

  初七日 午后,微有霁色,与二三兄弟步至昭庆寺临湖酒楼,甚佳,群饮于上。巨觥满酌,山色湖光,尽浮酒面,谛视良久,一吸而尽,鼓腹大笑曰:​“全湖景色,在吾腹中,今而后安得谓之空洞无物哉!”兄弟为之绝倒。连吸数觥,扶醉还寓。

  初八日 上苍屏山。约行半日,抵江口。江上有开化寺。闻每岁八月十八日,士女云集于此观潮。潮之为物也,上落有时,大小有候。及其盛也,声若雷奔,势若电掣,远如雪山千侵仞,近如白马单骑,隄岸为之崩,陵谷为之振,鸟不及飞,兽不及走,阴风怒号,白日黯淡。枚乘所谓曲江广陵之涛,天下壮观也。余以不得见为恨。寺中有六和塔,劫火之馀,佛宇荡然,循梯级升高望之:富春严濑据其上游,海门三山雄其东隅,近自天台,远届白岳,接云连,周遭千里,其间或孤峰突起,或两山并峙,云中眼界宽大,于斯已极。下塔少坐,得一律云:​“偶游江上寺,门枕大江阴。一水浮天地,千山留古今。帆随云影远,雁带夕阳沉。何处疏钟起,悠悠度碧岑。​”至真珠寺,寺有真珠泉。再游虎跑泉而回。

  初九日 早,过八盘岭。其下即水乐洞,高丈馀,水由洞底涓涓不绝而来,铿锵有声,如乐作焉。洞中门户重重,徒跣可涉。数十武外,水忽深不可测,涉者乃止。去洞即杨梅岭,岭接九溪十八涧。十里,至理安寺,寺为日佛开士手创,在古石幽岩之下。溪泉可汲,山果可餐。以朝云暮霭,清风明月为长物,真禅家净修地也。禅堂后精舍,室中炉烟一缕,​《法华》数卷,清致翛然。室后新筑一楼,直踞危峰之巅,曰“来青”​。四围虬松古桧,与山翠相接。竹炉汤沸,茶香逆鼻,细啜一瓯,两腋间清风习习。俄欲作别,日佛曰:​“此山深僻,游者绝少,居士惠然肯来,老僧当扫榻,留居士一赏空山夜色,何如?​”许之。夜半,与日佛谈禅,机锋正洽,大声忽作,响振林木,如长风怒涛,窗户为之荡摇,同人咸屏息。日佛云:​“是虎啸,山中常有之,不足惊也。​”

  初十日 日佛设伊蒲之馔,既饱,将作归计,日佛指示西去有飞泉可观,命侍者相导。缓步穿林,历蹬二三里方至其处。近视如珠明皎室,雪舞长空;远望如白虹饮涧,匹练垂云。坐石静对,寒气逼人毛发,尘烦热恼,涣然冰释,安得长留此清凉世界也!归至庵,日佛迎谓曰:​“今日之游乐乎?​”叔父曰:​“领师惠多矣。​”相送过桥而别。得七律一首:​“十里潺湲接小桥,峰回岩转白云遥。禅关深锁香尘绕,梵宇幽栖法雨飘。绝壑猿啼惊客梦,长林鸟语伴山樵。年年花落无人到,惟有疏钟带月敲。​”

  十一日 半阴半晴。信步上断桥,霜林映水,雁字数点,山色苍然,疏柳叶脱,吾秋思愈深矣。

  十二日 遍访青楼,无一可意,令人追念吴娘不置也。回寓,城内火大作,烈焰烛天,下映湖水尽赤。远近犬吠如乱蛙,人喧若怒潮骤雨。摧颓之声,似山崩川溃。噫!岂造化之不仁,抑理数之莫逃欤?

  十三日 早,入钱塘门,观西教场演武厅。后有火神庙,往拜见,神貌凛然可畏,遂趋而出。过孩儿巷,即被回禄处。一门失谨,灾及数百家,达旦火犹未灭。神祠僧舍,白屋朱门,同归灰烬。焦头烂额,呻吟于篾篷之下,耳不忍闻,目不忍见。杭城常罹此厄,莫可谁何,为之长叹。

  十四日 泛扁舟渡湖,换肩舆入清波门,遍游吴山。先至三茅观,有泉名天然泉。楼上有三仙人像:一坐、一立、一卧。旋至紫阳庵,有飞来石、垂云石、鳌峰、紫阳洞、瑞石、月波池、芙蓉石、玛瑙石、空翠亭、白鹿泉诸胜。丁野鹤夫归羽化于此。口占一绝:​“城市来蓬岛,烟霞此地多。红尘飞不到,止许白云过。​”历十庙,登镇海楼,莲漏在焉。出涌金门,堤上有问水、柳洲二亭,为冠盖送迎之所。复登舟,暝烟被水,灯火逗林,船亦就岸矣。

  十五日 长空一色,随叔父至断桥上,席地坐饮,以待月来。少焉,东南诸山林杪,闪烁有光,知冰轮已离海峤。俯而酌,仰而望,团团玉盘,已照见杯勺矣。茂之曰:​“曹孟德对酒当歌,隋炀之清夜游,孰若吾曹之清雅乎?​”叔曰:​“庚亮南楼,老子兴复不浅,庶几近之。​”皆曰:​“然。​”互相问答,杯行无算。月近中天,于是或散步长隄,或倚树舒啸,或偃仰,或欠伸,嬉笑自如,各得所适。及疏钟递响,栖鹘惊飞,不知漏下几点。姮娥渐西,相与联袂踏歌,回寓舍,不解衣而卧。

  十六日 月色如昨。仍至断桥,徘徊不忍去,盖言归有日矣。

  十七日 严束归装,明日与湖山相别。携酒上石嶒山,畅饮,凭高纵目,不觉竟日。

  十八日 举酒酹湖山而行。从北郭登舟,出北新关,过谢村,心神懒散,略饮数杯,即掩篷窗而睡,梦魂犹在两峰、三竺间也。

  十九日 宿石门。

  二十日 抵嘉兴。游三塔寺,过岳园,登烟雨楼,楼在水中,大略与湖心亭相似,而境界不如远甚。然四时游人,殆无虚日。壁上题咏甚夥,有蒋如奇五律一首最佳,诗云:​“楼阁起湖中,蓬瀛四望通。席分孤浦月,林响隔溪风。话久歌方歇,谈高酒亦空。归来还荡桨,渔火数星红。​”是夜,泊北门。

  廿一日 重游东塔寺,访朱买臣墓。余于数载前曾客寓嘉禾,见甲第之盛,人物之殷,六里街为最。而东塔居其中,金碧焕然,士女春游,月夕花朝,钿钗相竞。虽非大地名山,风俗类有可观。今复来游,则门穿壁败,佛像尘封,紫苔白草,遍生庭砌。嗟乎!不十年而盛衰之异有如此者!游项家园,园为墨林先生小筑,奇峰曲径,深洞幽岩,引水为溪,穿林绕砌,中潴为池。其馀柏亭松院,香阁书轩,古楼奇花,不可枚举。一亭一榭,一花一竹,位置不俗,此老胸中,本有丘壑。槜李名园,此其甲也。夜,宿横江泾。

  廿二日 石尤大作,舟不能前,泊吴江三里桥下。

  廿三日 渡胥江,抵家,计四十有三日。历纪所游,止遗西溪、云栖。夙愿既偿,欢畅已极,然但赏其刻露清秀一时耳。若夫苏堤春晓、柳浪闻莺、曲院风荷、断桥残雪,此中乐事,胡可胜言!异日当构别业于湖山幽绝处,朝而出,暮而归,四时风景,供我清游,山灵有知,余终不寒白水之盟也。

  临川郡城之南有五峰,巍然耸起,如青芙蕖,鲜靓可爱。其青云第一峰,雉堞实绕乎峰上,旁支曼衍,蛇幡磬折。沿城直趋而西,如渴骥欲奔泉者,是为罗家之山。大姓许氏,世居其下。其居之后,有地数亩余。承平之时,有字仲孚者,尝承尊公之命,植竹万竿,而构亭其中。当积雨初霁,晨光熹微,空明掩映,若青琉璃然。浮光闪彩,晶莹连娟,扑人衣袂,皆成碧色。冲瀜于北南,洋溢乎西东。莫不绀联绿涵,无有亏欠。仲孚啸歌亭上,俨若经翠水之阳而待笙凤之临也。虞文靖公闻而乐之曰:“此足以抗清寥而冥尘襟。”乃以“环翠”题其额。

  至正壬辰之乱,烽火相连,非惟亭且毁,而万竹亦剪伐无余。过者为之弹指咏慨。及逢真人龙飞,六合载清。仲孚挈妻子自山中归,既完其阖庐,复筑亭以还旧。贯而竹之,萌蘖亦丛丛然,生三年而成林。州之寿陵与其有连者,咸诣大仲孚,举觞次第为寿。且唶曰:江右多名宗右族,昔时甲第相望,而亭榭在在有之。占幽胜而挹爽垲,非不美也。兵兴以来,有一偾而不复者矣;有困心衡虑仅脱于震凌者矣;有爬梳不暇迁徙无宁居者矣。况所谓游观之所哉!是亭虽微,可以卜许氏之有后。足以克负先志,前承后引,盖未有涯也。酒同酣,相与歌曰五山拔起兮青蕤蕤;六千君子兮何师师;凤毛褵褷兮啄其腴;秋风吹翠兮实累累;邈千载兮动遐思。歌已而退寿陵。

  中有陈闻先生者,谓不可无以示后人。乃同仲孚来词林,请予为之记。

  呜呼!昔人有题名园记者,言亭榭之兴废,可以占时之盛衰。余初甚疑之,今征于仲孚,其言似不诬也。向者仲孕出入于兵车蹂践之间,朝兢暮惕,虽躯命不能自全。今得以安乎耕凿,崇乎书诗。而于暇日,怡情景物之表,岂无其故哉。盖帝力如天,拨乱而反之。正四海、致太平,已十有余年矣。观仲孚熙熙以乐其生,则江右诸郡可知;江右诸郡如斯,则天下之广又从可知矣。是则斯亭之重构。非特为仲孚善继而喜,实可以卜世道之向。治三代之盛,诚可期也。予虽不文,故乐为天下道之,非止记一事而已。

  仲孚名仲丽,嗜学而好修,士大夫翕然称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