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岁老庄家,几曾见今年麦!又无颗粒又无柴。三百日旱灾,二千里放开。偏俺这卧牛城,四下里忒毒害。
不甫能大开镰,闪的个嘴着地。陪了人工陪饭食,似这般忒痴,真个是罕希。急安排种豆儿,再着本还图利。
穿和吃不索愁,愁的是遭官棒。五月半间便开仓,里正哥过堂,花户每比粮。卖田宅无买的,典儿女陪不上。
往常时收麦年,麦罢了是一俭。今年无麦又无钱,哭哀哀告天,那答儿叫冤?但撞着里正哥,一万声可怜见。
豚泽之人养蜀鸡,有文而赤翁。有群雓周周鸣。忽晨风过其上,鸡遽翼诸雓,晨风不得捕,去。
已而有乌来,与雓同啄。鸡视之兄弟也。与之上下,甚驯。乌忽衔其雓飞去。鸡仰视怅然,似悔为其所卖也。
有吴生者,老而趋势。偶赴盛宴,见一布衣者后至,略酬其揖,意色殊傲。已而见主人代之甚恭,私询之,乃张伯起也。吴生更欲殷勤致礼,张笑曰:“适已领半揖,但乞补还即可,勿复为劳。”时人嗤之。
余始释褐,观政都台。时台长仪封王公廷相,道艺纯备,为时名臣。每对其乡诸进士曰:“初入仕路,宜审交游,若张某,可与为友。”稍稍闻于余。值移疾请假,公遣御史来视,且曰:“此非诸进士埒。”余感公识别于俦伍中,不可无谢,假满,谒公私第。公延入,坐语之曰:“昨雨后出街衢,一舆人蹑新履,自灰厂历长安街,皆择地而蹈,兢兢恐污其履,转入京城,渐多泥泞,偶一沾濡,列不复顾惜。居身之道,亦犹是耳。傥一失足,将无所不至矣。”余退而佩服公言,终身不敢忘。
梅花屋者,余令韩署中读书地也。余少业三百篇,已,旁及汉以下历代人诗其可传者,一时性情所极,后数千百年读者如觌人而履其事焉。私心好之,顾专治制义,未能数数读。间有中迫不知其然而出者一二见,未敢以为诗也。比为韩令,踵大旱,哺饥兼御盗。甲戌秋大荒后,倏获有秋。偶出郭,禾穗满野,喜为梅花屋诗。此甲戌以后作诗之始。自兹遇感,间有纸墨,亦复佚失,恐久将尽佚,简旧所存与近著付良友选汰汇为一帙,庶后自视前性情如见,以是为娱,非敢以示作者。名梅花屋草,贵始也。甲戌以前必纪年者,明旧所存焉尔。
有仕人退朝,诣其友人,见衲衣道人在坐,不怿而去。他日谓友人曰:“公好衣毳褐之夫,何也?吾不知其贤愚,且觉其臭。”友人应曰:“毳褐之臭,外也,岂其铜乳?铜乳之臭,并肩而立,接迹而趋。公处其间,曾不嫌耻,反讥余与山野有道之士游?高尚之人以蛙鸣鼓吹,吾视毳褐愈于今之朱紫远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