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之尊,非其职语言、司谤誉之谓,尊其心也。
心何如而尊?善入。何者善入?天下山川形势,人心风气,土所宜,姓所贵,皆知之;国之祖宗之令,下逮吏胥之所守,皆知之。其于言礼、言兵、言政、言狱、言掌故、言文体、言人贤否,如其言家事,可为入矣。又如何而尊?善出。何者善出?天下山川形势,人心风气,土所宜,姓所贵,国之祖宗之令,下逮吏胥之所守,皆有联事焉,皆非所专官。其于言礼、言兵、言政、言狱、言掌故、言文体、言人贤否,如优人在堂下,号咣舞歌,哀乐万千,堂上观者,肃然踞坐,眄眯而指点焉,可谓出矣。
不善入者,非实录,垣外之耳,乌能治堂而皇之中之优也耶?则史之言,必有余呓。不善出者,必无高情至论,优人哀乐万千,手口沸羹,彼岂复能自言其哀乐也耶?则史之言,必有余喘。
是故欲为史,若为史之别子也者,毋呓毋喘,自尊其心。心尊,则其官尊矣,心尊,则其言尊矣。官尊言尊,则其人亦尊矣。尊之之所归宿如何?曰:乃又有所大出入焉。何者大出入?曰:出乎史,入乎道,欲知大道,必先为史。此非我所闻,乃刘向、班固之所闻。向、固有征乎?我征之曰:古有柱下史老聃,卒为道家大宗。我无征也欤哉?
五枝荆树好,忽陨第三枝。
最是吉华质,还兼窈窕姿。
令仪宜协吉,论齿未应衰。
情以随肩重,丧重在室悲。
鹡鸰飞竟断,手足梦重追。
弄药争花日,将笄未弁时。
金笼擒蟋蟀,竹马逐邻儿。
各雪长松锻,同分野灶炊。
书灯裁纸照,学舍隔帘窥。
呵手团清雪,当盘算劫棋。
斗残春草绿,舞罢柘枝敧。
贫不争梨栗,欢能咏豆萁。
非鱼常作队,似雁不差池。
阿兄试京兆,小妹倚门楣。
望信频穿眼,登科代展眉。
分襟长戚戚,聚首更怡怡。
至性醇无比,多情累在斯。
一闻婚早定,万死誓相随。
采凤从鸦逐,红兰受雪欺。
瑱珮婴儿撤,犁锄健妇持。
赘余添姊祸,嫁后失爷慈。
舍宅栖兰若,长斋伴济尼。
妇弃仍归矣,天高不鉴之。
已经分破镜,长自奉慈帷。
有女空生口,无言但点颐。
避人常独坐,对影辄涟洏。
冰心明月见,春恨落花知。
寂寂芳华度,奄奄玉貌移。
家贫投贱药,胆壮误庸医。
魂孤通梦速,江阔送终迟。
路上钱犹卜,灵前帐已披。
欲止高堂恸,先教私泪垂。
苍茫惟有恨,啼劝两难为。
苦忆连年疟,频劳彻夜支。
今朝偏送汝,他日更呼谁。
残雪敲窗户,悲吉动酒卮。
盼断黄泉路,重逢可有期。
贞文先生万斯同,字季野,鄞人也,户部郎泰第八子。少不驯,弗肯帖帖随诸兄,所过多残灭,诸兄亦忽之。户部思寄之僧舍,已而以其顽,闭之空室中。先生窥视架上有明史料数十册,读之甚喜,数日而毕;又见有经学诸书,皆尽之。既出,因时时随诸兄后,听其议论。一日伯兄斯年家课,先生欲豫焉,伯兄笑曰:“汝何知?”先生答曰:“观诸兄所造,亦易与耳。”伯兄骤闻而骇之,曰:“然则吾将试汝。”因杂出经义目试之,汗漫千言,俄顷而就。伯兄大惊,持之而泣,以告户部曰:“几失吾弟。”户部亦愕然曰:“几失吾子。”是日始为先生新衣履,送入塾读书。逾年,遣请业于梨洲先生,则置之绛帐中高坐。先生读书五行并下,如决海堤,然尝守先儒之戒,以为无益之书不必观,无益之文不必为也,故于书无所不读,而识其大者。
康熙戊午,诏征博学鸿儒,浙江巡道许鸿勋以先生荐,力辞得免。《明史》,昆山徐学士元文延先生往,时史局中征士许以七品俸,称翰林院纂修官,学士欲援其例以授之,先生请以布衣参史局,不暑衔,不受俸,总裁许之。诸纂修官以稿至,皆送先生覆审,先生阅毕,谓侍者曰:取某书某卷某页有某事,当补入;取取某书某卷某页有某事,当参校。侍者如言而至,无爽者。《明史稿》五百卷皆先生手定,虽其后不尽仍先生之旧,而要其底本,足以自为一书者也。先生之初至京也,时议意其专长在史,及昆山徐侍郎乾学居优,先生与之语《丧礼》,乃知先生之深于经,侍郎因请先生遍成五礼之书二百余卷。当时京师才彦雾会,各以所长自见,而先生最闇淡,然自王公以至下士,无不呼曰万先生,而先生与人还往,其自署只曰“布衣万斯同”,未有尝他称也。
先生为人和平大雅,而其中介然。故督师之姻人方居要津,乞史馆于督少为宽假,先生历数其罪以告之。有运饷官以弃运走,道死,其孙以赂乞入死事之列,先生斥而退之。钱忠介公嗣子困甚,先生为之营一矜者累矣,卒不能得,而先生未尝倦也。父友冯侍郎跻仲诸子没入勋卫家,先生赎而归之。不矜意气,不事声援,尤喜奖引后进,唯恐失之,于讲会中惓惓三致意焉,盖躬行君子也。卒后门人私谥曰贞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