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落旋移孤艇去,夜深罢棹歌来。蓑衣残月甚幽哉,宿鸥惊不起,天际彩云开。
困卧芦洲无个事,三竿日上还捱。随心尽意自安排,朝臣寒待漏,争似我宽怀?

苍径秋高拽斧去,晚凉抬担回来。野花插鬓更奇哉,拨云寻路出,待月叫门开。
稚子山妻欣笑接,草床木枕尚捱。蒸梨炊黍旋铺排,瓮中新酿熟,真个壮幽怀!

十二时中忘不得,行功百刻全收。五年十万八千周,休教神水涸,莫纵火光愁。
水火调停无损处,五行联络如钩。阴阳和合上云楼,乘鸾登紫府,跨鹤赴瀛洲。

昔年鲍景远,吾尚赠之诗。
纵横妙无匹,谓是棋中师。
今来邂逅得小李,未知与鲍谁雄雌?
但见其精神炯炯,迥如孤隼扬秋姿。
临枰扫坚敌,易若摧枯枝。
随手下子无留意,其初不过三与六,保角依旁起边幅。
忽然变作常山蛇,八阵旌旗耀鱼腹。
或时乘危断更续,蚁附猿攀下绵竹。
或时脱险去莫逐,夜半鸡鸣出函谷。
横飞平寨王彦章,据险当阳张翼德。
或有时而松,四围垓下歌楚声。
或有时而快,白马坡前犯麾盖。
或有时而暗,赵帜满营俄变汉。
或有时而奇,火鼓连天枭郅支。
相持广武只斗智,坚忍时为汉高帝。
渭南护战奉节制,独立毅然辛佐治。
飞书燕将献降城,手剑齐人返侵地。
又如泰山肤寸云初兴,雨风斗黑雷翻空。
咸阳火起初若萤,片时烧遍秦王宫。
天官星宿罗心胸,地师点穴当来龙。
九针神秘按脉络,纤毫不爽《灵枢经》。
堤穿一线走万壑,五丁山为金牛凿。
深林赤手虎可搏,鸠夺危巢失干鹊。
抛饵忙牵掣海鳌,弯弧命中横秋鹗。
嗟君此手信绝伦,满堂观者惊犹神。
男儿不艺则已矣,艺则须高天下人。
李君谓我能谈艺,苦苦索诗攀鲍例。
读书博塞总亡羊,况复我才非盖世。
红烛青尊坐永宵,为君信口发长谣。
侬家自爱虚窗日,未肯轻于局上消。

小堂留客醉瑶筝,一片秋襟万壑冰。
自笑输它何太史,酒才诗气两凭陵。

鹦鹉分明语绣帏,一声才彻客心飞。
主人似妒芳洲树,自把金笼闭雪衣。

玉柱银筝艳复清,吴儿歌曲更生情。
从今载酒来应数,醉听雏莺和友声。

宦海堪惊,日月风波,浮沉未量。
叹汗马元功,已尘青简;蹇驴孤馆,未熟黄梁。
主管篱花,平章溪月,更有谁人话短长?
从前事,算来无愧,归去何妨?
东皋云暖茅堂,看鱼出寒罾稻上场。
有栗里渊明,一床琴酒,成都诸葛,二顷农桑。
五凤高楼,谁为柱石?大泽深山锁栋梁。
明朝有,鹤书来到,莫闭山庄。

  余幼年即好奇闻。在童子社学时,每偷市野言稗史,惧为父师诃夺,私求隐处读之。比长好益甚,闻益奇。迨于既壮,旁求曲致,几贮满胸中矣。

  尝爱唐人如牛奇章、段柯古辈所著传记,善模写物情,每欲作一书对之,懒未暇也。转懒转忘,胸中之贮者消尽。独此十数事,磊块尚存;日与懒战,幸而胜焉,于是吾书始成。因窃自笑,斯盖怪求余,非余求怪也。彼老洪竭泽而渔,积为工课,亦奚取奇情哉?

  虽然吾书名为志怪,盖不专明鬼,时纪人间变异,亦微有鉴戒寓焉。昔禹受贡金,写形魑魅,欲使民违弗若。读兹编者, 戃愯然易虑,庶几哉有夏氏之遗乎?国史非余敢议,野史氏其何让焉。作《禹鼎志》。

比玉香尤胜,如花语更真。
柳眉横远岫,檀口破樱唇。
钗头翘翡翠,金莲闪绛裙。
却似嫦娥临下界,仙子落凡尘。

玄鬓垂云,忽然而雪,不知何处潜来?
吟啸不风,未许壮心灰。
严霜积雪俱经过,试探取梅花开未开?
安排事付与天公管领,我肯安排!
狗有三升糠分,马有三分龙性,况丈夫哉!
富贵无心,只恐转相催。
虽贫杜甫还诗伯,纵老廉颇是将才。
漫说些痴话,赚他儿女辈,乱惊猜。

悠悠负夙心,作吏向风尘。
家近迟乡信,官贫费俸金。
林香闻早花,窗曙报新禽。
感此融和候,搔头得暂吟。

  痛嗟哉卮山先生!痛嗟哉卮山先生!公真长逝耶?非耶?前者之夕,有人传云:公病而得请矣,仆始以为疑。俄又传云:公归矣,次方家坝矣,闻之失喜。晨兴疾趋,及公之舟,则见灵车迁于沙次矣,丹旐翩于零雨矣。兵隶仓皇而买舟,家人洒泣而相告曰:公逝矣!
痛嗟乎!天乎!有是哉,是耶?非耶?见闻既真,神悸心惑,惊怛号顿,五内震摧。心气稍定,细问症状,则云公卒于痞。嘻!公旧时未闻病此也,乃以此殁耶?忆昔在吾淮,烨如游龙,振如鹤鸣,戴星听政,中夜而即安。烛照刀斩,精神奋扬,知者皆以为福禄寿考之征。而今则赍志百年,敛形一木,剑履不御,风凄繐帷,伤哉!伤哉!擅天之才,迈俗之气,竟何往耶?竟何往耶?淮方之民,怀公之德,罢市而哭,鬻衣而奠。而况吾徒承色笑之教,蒙国士之遇者,又何以为心耶?

  痛嗟哉卮山先生!痛嗟哉卮山先生!昔人有言:感恩易尔,知己实难。承恩,淮海之竖儒也,迂疏漫浪,不比数于时人,而公顾辱知之;泥途困穷,笑骂沓至,而公之信仆,甚于仆之自信也。公今逝矣,谁当念予虚浮无实之文;海内固亦有奖之者,而玄黄之外,孰能了仆之心也哉!

  嗟哉卮山公,今不可作矣,此生无相见之期矣。独念去岁之秋,公闻晋阳之擢,解镇南省,旌麾渡淮,未几复道扬如晋。公之道淮也,仆方滞于外;公之道扬也,仆适病于家。前不得拜公于门,后不得从公于远,过承遣使,锡以教言。会晤参差,尔时不以为恨,意以为他日可酬,岂知遂为永别耶!

  嗟哉卮山公,今归矣!明灵不昧,言返故乡。德在淮民,功在朝廷,名声在四方。刚大之气,昭为列星,激为雄风,岂再泯灭!独念彼天不吊,夺我父师,我伤如何!我伤如何!

  嗟哉卮山公,今与公辞矣。碌碌人中,尘土如旧,我实负公,其又何言?自今以往,亦愿努力自饬,以求无忝于我公知人之明,庶他日少有所树立,亦卮山公门下士也,持此以报公而已。

  呜呼!汴州从事,敢负董公;向来瓣香,敬为南丰;皋父激西台之悲,山丘掩羊昙之泪。遐思古人,亦同我情,愚复何心哉!愚复何心哉!尚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