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龙奔天衢,不照云下人。
阳货盗玉弓,仲尼粮绝陈。
笔绝春秋成,乘桴汎洪渊。
莫食汨罗鱼,肠中有灵均。
青天上无路,黄泉下无门。
漫漫长夜中,万古齐一尘。

  成化丁酉,王端毅公恕来巡抚云南,不挈僮仆,惟行灶一,竹食箩一,服无纱罗,日给惟猪肉一斤,乳豆二块,菜一束,酱醋水皆取主家结状,更无所供。其告示云“欲携家僮随行,恐致子民嗟怨,是以不恤衰老,单身自来。意在洁己奉公,岂肯纵人坏事”云云。人皆录辞而焚香礼之。

  李疑者,居通济门外,闾巷子第执业造其家,得粟以自给。故贫甚,然独好周人急。金华范景淳吏吏部,得疾,无他子弟。人殆之,弗舍。杖踵疑门,告曰:“我不幸被疾矣,人莫舍我。闻君义甚高,能假我一榻乎?”疑许诺,延就坐,迅除明爽室,具床褥炉灶,使寝息其中。征医视脉,躬为煮糜炼药。旦暮置其手,问所苦,如侍亲戚。既而疾滋甚,不能起,溲屎污衾席,臭秽不可近。疑日为刮摩浣涤,不少见颜面。景淳流涕曰:“我累君矣。恐不复生,无以报厚德,囊有黄白金四十余两,在故逆旅邸,原自取之。”疑曰:“患难相恤,人理宜尔,何以报为?”景淳曰:“君脱不取,我死,恐为他人得,何益乎?”疑遂求其里人偕往,携而归。面发囊,籍其数而封识之。数日景淳竟死,疑出私财买棺,殡于城南聚宝山。举所封囊,寄其里人家。书召其二子至。及二子至,取囊按籍而还之。二子以半馈,却弗受,反赆以货,遣归。

  平阳耿子廉械逮至京师,其妻孕将育,众拒门不内。金陵俗,妇孕将产者为不祥,逆旅多不舍。妻卧草中以号。疑问故,归谓妇曰:“人孰无缓急,安能以室庐自随哉!且人命至重,倘育而为风露所感,则母子俱死,吾宁舎之而受祸,何忍死其母子乎?”俾妇邀以归产一男。疑命妇事之,如疑事景淳。逾月始辞支去,不取其报。

  人用是多疑,名士大夫咸喜与疑交。宋学士曰:“吾与疑往来,识其为人。疑姁姁愿士,非有奇伟壮烈之姿也。而其所为事,乃有古义勇风。是岂可以貌决人材智哉?语曰:举世混浊,清士乃见。吾伤流俗之嗜利也,传其事以劝焉。”

西风吹散云头雨,斜阳却照天边树。树色荡湖波,波光艳绮罗。
征鸿何处起,点点残霞里。月上海门山,山河莽苍间。

  荆人有畏鬼者,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,莫不以为鬼也。盗知之,于是宵潜其垣,作鬼音,惴,弗敢睨也。若是者四五,然后入其室,空其藏焉。或诳之曰:“鬼实取之也。”中心惑而阴然之。无何,其宅果有鬼,纵物出于盗而以为鬼窃之,弗信有人盗也。《郁离子》曰:“……谗不自来,因疑而来;间不自来,乘隙而入。由其明之先蔽也。”

  往在京师,士人从濠上来者,多能诵足下歌诗,固已窥见胸中之一二。去在临海,遇林左民、张廷壁二子,问足下言行滋详。

  二子自负为奇才,至说足下,辄弛然自愧,以为莫及也,然后益信所窥之不妄。近在王修德所,得所录文章数篇及手书,深欲读之,会仆家难作,未果寓目,辄引去。重入京师,道途所行千余里,恒往来于怀。及到此,获于友人家,览数行而大惊喜,命意持论,卓卓不苟,非流俗人所敢望也。何足下取于天之厚至是耶?斯文世以为细事,然最似为天所靳惜 。其赋于人也,铢施两较,不肯多与。得之稍多者,便若为所记忆,时时迫蹙督责,不使有斯须佚乐意。此理绝不可晓,岂其可重者果在此耶?不然,何独忌此而悦彼耶?如仆自揣,百无所有,以粗识数字,大为所困。当危忧兢悚时,自誓欲以所能归诸造物,甘为庸人而不可得。足下幸安适无所苦,而骎骎焉欲抉发奇秘,以与造化争也。然其取忌亦太甚矣,得微亦蹈其所忌乎?仆虽为斯文喜,然窃以为非计之得也。虽然,君子顾于道如何耳,宁论利害哉?自古奇人伟士,不屈折于忧患,则不足以成其学。载籍所该,太半皆不得意者之辞也,然后世卒光明崇大,又安知忌之于一时者,非所以为无穷之幸,而悦于俄顷者,非甚弃之耶。此可为足下道。聊以发笑,且自解耳!

  左民多称王微仲之贤,恨无由见之。适见其弟晃仲,亦雅士,当是吾辈之秀,大不凡也。仆侍祖母故来此,其详有所难言。

  成都之西,名山水以十数,而灌胜;灌之山以百数,而青城尤胜。

  时嘉靖二载季春三月,予友冯廷器曰:“青城之秀甲于益州,望之蔚然。予将披石穿云,候君于青霄白石间,亦胜事也。”予偕诸友刺舟渡江,渐近山下。一时林壑之美,已觉胜绝。过横山,望青城山长生观等处,尚在翠微烟霭间。少焉,阴雨冥濛,作潇潇声。南行一里余,雨亦霁。由长生观西北行,凡数转,抵建福宫。且暝,不可前矣,遂宿焉。迨晚,风雨大作,且饮且怅,以为天师洞陡绝,扳跻尤难。吾友鲜宗申曰:“不可止也!其勿贻谢灵运之愧。”夜分,雨止。

  厥明,日光苍凉,掩映云际。行巨壑间,每大啸,类有人在空谷中酬和者。西升崇岭,罗磴如立,仰首拊膺而上。远望有梨花一株,灿如素锦,云即洞所在也。道甚湫隘,才可尺许,旁皆邃谷,易于坠蹈。凡行四五里,得至洞下,洞在石壁十余丈上。悬为栈道,沿入洞中,三十六峰次第呈露,黛色如螺。左试剑石等山,远近朝拱,浮岚往来,在我襟袖。天下之奇观备矣。

  寻建福宫故道,将谋归路。会冯廷器延饮其家,诸友亦醉饱连日。吾曹虽铅椠之素业未休,而江湖之志壮尤甚。故太史公必登龙门,探禹穴,而后为文豪宕有奇气。朱、张二儒,远临衡岳,一时高迈之怀,岂潦倒嚣哗者之能与哉?

春风送客翻愁客,客路逢春不当春。
寄语莺声休便老,天涯犹有未归人。

  杨修为人恃才放旷,数犯曹操之忌:操尝造花园一所;造成,操往观之,不置褒贬,只取笔于门上书一“活”字而去。人皆不晓其意。修曰:“门内添活字,乃阔字也。丞相嫌园门阔耳。”于是再筑墙围,改造停当,又请操观之。操大喜,问曰:“谁知吾意?”左右曰:“杨修也。”操虽称美,心甚忌之。

  又一日,塞北送酥一盒至。操自写“一合酥”三字于盒上,置之案头。修入见之,竟取匙与众分食讫。操问其故,修答曰:“盒上明书一人一口酥,岂敢违丞相之命乎?”操虽喜笑,而心恶之。

茅舍数椽山下盖,松竹梅兰真可爱。松林越岭觅干柴,没人怪,从我卖,或少或多凭世界。
将钱沽酒随心快,瓦钵磁瓯殊自在。酕醄醉了卧松阴,无挂碍,无利害,不管人间兴与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