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夜,湖风酣畅,月明如洗,繁星尽敛,天水一碧。偕内人系舟于寓楼下,剥菱煮芡,小饮达曙。人声既绝,楼台灯灭,周视悄然,惟四山苍翠,时时滴入杯底,千百年西湖,今夕始独为吾有,徘徊顾恋,不谓人世也。子瞻有云:“何地无月,但少闲人如吾两人。”予则谓何地无闲人,无事寻事如吾两人者,未易多得尔。
蓉少时,读书养晦堂之西偏一室,俯堂读,仰堂思,思有弗得,辄起绕室以旋。室有洼,径尺,浸淫日广。每履之,足苦踬焉。既久堂遂安之。
一日,父来室中,顾堂笑曰:“一室之不治,何以天下家国为?”命童子取土平之。后蓉复履,蹶然以惊,如土忽隆起者。俯视,地坦然,则既平矣。已堂复然。又久堂后安之。
噫!习之中人甚矣哉!足之履平地,堂不与洼适也,及其久,则洼者若平,至使久堂即乎其故,则反窒焉堂不宁。故君子之学,贵乎慎始。
出阊门外三里而近,有刘氏寒碧庄焉。而问寒碧庄无知者,问有刘园乎,则皆曰有。盖是园也,在嘉庆初为刘君蓉峰所有,故即以其姓姓其园而曰刘园也。咸丰中,其泉石之胜,花木之美,亭榭之幽深,诚足为吴下名园之冠。及庚申、辛酉间,大乱洊至,吴下名园半为墟莽。而所谓刘园者则岿然独存。同治中,芜秽不治。至光绪二年,为毗陵盛旭人方伯所得,乃始修之。平之、攘之、剔之,嘉树荣而佳卉茁,奇石显而清流通。凉台燠馆,风亭月榭,高高下下,迤逦相属。春秋佳日,方伯与宾客觞咏其中,都人士女或掎裳连袂而往游焉,于是出门者又无不曰刘园刘园云。方伯求余文为之记。余曰:“仍其旧名乎?抑肇锡以嘉名乎?”方伯曰:“否,否。寒碧之名至今未熟于口,然则名之易而称之难也。吾不如从其所称而称之。人曰刘园,吾则曰留园,不易其音而易其字,即以其故名而为吾之新名。”余叹曰:美哉斯名乎,称其实矣!夫大乱之后、兵燹之余,高台倾而曲池平,不知凡几,而此园乃幸而无恙,岂非造物者留此名园以待贤者乎!吾知留园之名常留于天地间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