沽酒南徐,听夜雨、江声千尺。记当年、江童东下,佛狸深入。白面书生成底用?萧郎裙屐偏轻敌。笑风流北府好谈兵,参军客。
人事改,寒云白。旧垒废,神鸦集。尽沙沉浪洗,断戈残戟。落日楼船鸣铁锁,西风吹尽王侯宅。任黄芦苦竹打寒潮,渔樵笛。
吾性甚钝。每读一书,遇所喜即摘录之,录讫则朗诵十余遍,粘之壁间。每日必十余段,少则六七段。掩卷闲步,再就壁间观所粘录,日三五次以为常,务期精熟,一字不遗。壁既满,乃取第一日所粘者收入笥中,俟再读有所录,补粘其处。随收随补,岁无旷日。一年之内,约得三千段。数年之后,腹笥渐满。每见泛泛而读略得印象者,稍经时日,便腹中空空,不如予之约取而实得也。
有弋人得一鸿,其雄者随而飞抵其家,哀鸣徘徊,至暮始去。翌日又至,弋人并捉之,见其伸颈俯仰,吐出黄金半锭。弋人悟其意,乃曰:“是将以赎妇也。”鸿颔之。遂释二鸿。二鸿遂双飞而去。弋人称金,得二两六钱强。噫!禽善何知,而钟情若此!悲莫悲于生别离,岂物亦然哉?
为学者如山阴王雪湖之画梅焉,斯可矣。雪湖画梅,闭门端坐,内求诸己,久之能出梅之神情风韵于五指间。曾画一株在倪中丞厅壁,期年之后,墨气尚浮,游蜂飞蝶往来采食,华蕊皆尽。若是其神也!
吾友龙仲房闻雪湖有《梅谱》,游湖涉越而求之,至则雪湖死已久矣。询于吴人,曰:“雪湖画梅有《谱》,在乎?”吴人误听,以为画眉也,对曰:“然,有之。西湖李四娘画眉,标新出异,为《谱》十种,三吴所共赏也。”仲房大喜,即往西湖寻访李四娘。沿门遍叩,三日不见。忽见湖上竹门自启,有妪出迎,曰:“妾在是矣。”及入问之,笑曰:“妾乃官媒李娘,有求媒者,即与话媒,不知梅也。”
仲房丧志归家,岁云暮矣。闷坐中庭,值庭梅初放,雪月交映,梅影在地,幽特构崛,清古简傲,横斜倒侧之态宛然如画。坐卧其下,忽跃起大呼,伸纸振笔,一挥数轴,曰:“得之矣!”于是仲房之梅遂冠江右,尝谓予曰:“吾学画梅二十年矣,向者贸贸焉远而求之雪湖。因“梅”而失之“眉”,因“眉”而失之“媒”,愈远愈失,不知雪湖之《梅谱》,近在庭树间也!”
予乃叹曰:“岂惟画梅哉!为学亦如是矣。本易也而求诸难,本近也而求诸远,不知道不离人,如水不离地。试反而求之寻常日用之间,庭除几席之内,随耳之所闻,目之所视,手足之所持行,参于前而倚于衡,瞻在前而忽在后,中边互见,左右逢源,虽与孔、颜觌面一堂,不越于此矣。舍是而他求焉,是犹学雪湖之梅者不察其神韵之所在而徒冀蜂蝶之来食,骇世惊众,以为神也,岂可得哉!”
“嗟夫!学者之惑也。厌其近且习者,欣其远且疏者,而不知忽于近者愈近而愈远,玩于习者日习而日疏也。惟行之而始至,即之而始亲,耳目近于眉而不能见眉,指近于腕而不能握腕,鸟习于空而不能喻于空,鱼习于水而不能喻于水,何怪百姓之日用而不知哉!日用不知,非果不知也,特遗己以逐物,不即物以明己,故不知也。设令一旦翻然内求诸己,未有不憬然醒,蘧然觉,如获《梅谱》于庭树间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