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子行其野,有叟牵跛牛于蹊。偶问牵:“何形之瑰欤,何足之病欤?今觳觫然将安之欤?”叟揽縻而对云:“瑰其形,饭之至也;病 其足,役之过也。请为君毕词牵。我僦车以自给。尝驱是牛引千钧,北登太行,南至商岭。掣以回之,叱以耸之 。虽涉淖跻高,毂如蓬而不偾。及今废矣,顾其足虽伤而肤尚,以畜豢之则无用,以庖视之则有赢。伊禁牵莫 敢尸也。甫闻邦君飨士,卜刚日矣。是往也,当要售于宰夫。”余尸之曰:“以叟言之则利,以牛言之则悲。若之何? 予方窭,且无长物,愿解裘以赎,将置诸丰草之乡,可乎?”叟冁然而曰:“我之沽是,屈指计其直可以持醪而啮肥 ,饴子而衣妻,若是之逸也,奚事裘为?且昔之厚其生,非爱之也,利其力。今之致其死,非恶之也,利其财。子恶乎 落吾事?”
刘子度是叟不可用词屈,乃以杖扣牛角而叹曰:“所求尽矣,所利移矣。是以员能霸吴属镂赐,斯既帝 秦五刑具,长平威振杜邮死,垓下敌擒钟室诛。皆用尽身贱,功成祸归,可不悲哉,可不悲哉!呜呼!执不匮之用而应夫无方, 使时宜之,莫吾害也。苟拘于形器,用极则忧,明已。”
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,而滕王阁独为第一,有瑰伟绝特之称;及得三王所为序、赋、记等,壮其文辞,益欲往一观而读之,以忘吾忧;系官于朝,愿莫之遂。十四年,以言事斥守揭阳,便道取疾以至海上,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。其冬,以天子进大号,加恩区内,移刺袁州。袁于南昌为属邑,私喜幸自语,以为当得躬诣大府,受约束于下执事,及其无事且还,傥得一至其处,窃寄目偿所愿焉。至州之七月,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,观察江南西道;洪、江、饶、虔、吉、信、抚、袁悉属治所。八州之人,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,公至之日,皆罢行之。大者驿闻,小者立变,春生秋杀,阳开阴闭。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,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。吾虽欲出意见,论利害,听命于幕下,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,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?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!
其岁九月,人吏浃和,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,文武宾士皆与在席。酒半,合辞言曰:“此屋不修,且坏。前公为从事此邦,适理新之,公所为文,实书在壁;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,适及期月,公又来燕于此,公乌得无情哉?”公应曰:“诺。”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,盖瓦级砖之破缺者,赤白之漫漶不鲜者,治之则已;无侈前人,无废后观。
工既讫功,公以众饮,而以书命愈曰:“子其为我记之!”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,窃喜载名其上,词列三王之次,有荣耀焉;乃不辞而承公命。其江山之好,登望之乐,虽老矣,如获从公游,尚能为公赋之。
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,袁州刺史韩愈记。